一个人的西湖
浏览:1106人次    发布时间:2014-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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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向很多人津津乐道西湖之美,摩拳擦掌约定同游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爱的西湖,只是一个人游历时的西湖。

几年前,开始学着一个人旅游。杭州并不是第一站,但却是最舒适放松的一站。屈指一算,自那时起,我三次在西湖徜徉,历经春夏秋冬。但每次见到西湖,不论是从保俶路入北山路,还是从西湖大道入南山路,当整个湖面扑面而来的时候,心仍然会激动地如小鹿乱撞。这样的感觉,只有在历经数小时颠簸,穿过风沙满地的亚历山大城,见到湛蓝的地中海的时候,才出现过。

这一次,我戴着厚实的“林海雪原”帽,背着相机,衣服口袋里插上一个灌满热水的杯子,踏着轻快的脚步出发。夏日里遮天蔽日的梧桐已经逐渐变黄,但它们没有干枯、也没有破损,只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掉,让人觉得敬畏,而不是萧瑟。夏日里西湖的另一个主角——荷花,此时此刻已失去了她那青春的容颜,曾经大小姐般的娇羞已变作老年人枯瘦的固执。再优秀的角儿也躲不过时光的宿命,而此时的西湖,新的主角已经登场,她就是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枫树。

之前虽来过数次,却从未注意到枫树的踪影。枫树是一种很独特的存在,说是树,她偏偏婀娜艳丽,说是花,她又如树一般挺拔昂扬。树上的每片叶片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魅力。不大的叶片竟然展现出了生动的色彩:绿中点缀着黄、黄翅上透着红、还有绿色想混其间,不可切分。风轻轻地吹起,一层层的枝叶,层叠起伏地晃动着。摇动中摇出了一道风景,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万类霜天尽自由。

在博物馆的门前,我与一棵活出了榕树特质的枫树偶遇。它不像别的枫树,一丛一丛小家子气,远远望去,它就华盖圆满,茂盛无比,遮天蔽日。游人们大概也都被她的身形震惊,纷纷合照留念。望着这株至少有着百年历史的大树,我是打心眼里尊敬。原来,哪怕是一棵小小的枫树都有潜能长成参天大树呀!

西湖从来不缺少游客,不论是阳春三月还是寒冬腊月,也不论是晴空万里还是雾霾深深,可很快我就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除了我,所有独行的都是老人。

年轻人,或是三五同伴同游,呼朋唤友的大笑声,常常不绝于耳;或是有爱侣在身边,喃喃细语,相互偎依,时不时偷亲一下;中年人常常是跟团而来,或是一家三口,忙着照顾幼小的孩子,忙着拍照;或是出差寻访,昂首阔步,听着边上美女导游的解说,时不时插上几句。唯有老年人,常常是踽踽独行,一言不发,或是目不斜视地快步锻炼,或是拿着相机慢慢寻觅。

仔细想想,又不意外。人生在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群体生活中度过,我们会习惯了身边有人,要与伙伴尽兴,要与爱人缱绻,要照顾孩子,要招呼同事,如果一个人,望着眼前的人间万象,如何能不觉得寂寞呢?正如我今日站在桥前,想当日同游时的情景,也难免物是人非之叹。

我们活在世上,似乎都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仿佛我们一直生活在寒冬,而爱就是柴火。我们的快乐与悲伤,我们对自身价值的判断完全受制于社会的态度——若得褒扬,就感觉良好,反之,则痛不欲生。每个人就像是一只漏气的气球,永远需要他人的爱来填充自己的内心,而又经不起哪怕是针尖麦芒的刺伤。这样的状况唯有到老去时才会略有缓解。当我们老去的时候,会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此时,那种“他人有而我无”的嫉妒之心和“别人会说我云云”的恐慌,也随着年龄渐渐消退。我们常常说,老年人“看透了”,何尝不是说他们已经熟悉人类社会这种攀比的规则秩序,所以把更多的视野投向内在自我而非外界评判呢?

难怪,我想,唯有老人会愿意一个人来游西湖,也唯有老人最懂得西湖,行至博物馆时一个拿着相机的老年人与我并行,他看了我好几眼,却也一言不发的继续前进。想必他觉得奇怪,我为何没有同伴却很欢欣,又为何和他一样的装备,甚至一样的步伐。

是的,我成为了游客里的一个异数,一个不是老年人的独行者。正如在断桥偶遇高中同学,她惊讶地问我几遍,“一个人来?”我笑着点头。她一定想,一个人来有什么意思?她却不知,对我来说,西湖的意思大部分都是独行。

独行虽有诸多不便,但也有一个优势,它能让你看到许多人多时注意不到的事物。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极大程度上受到我们周围人的影响,以至于我们会不由自主花很多时间精力把自己改造成“对方眼里的模样”。也许你看到一朵鲜花,正欢欣鼓舞,迫不及待表达出来却遇上对方一瓢冷水“你怎么会喜欢那么丑的东西”,如果这个人是你所敬重或者爱恋的对象,你更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审美出现了问题,以至于缄默不言。我们不得不花更多时间观察自己,不得不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丧失了很多观察周遭事物的时间,于是丧失了大部分的求知欲。对我这般不善于表达却又擅长迁就的人来说,旅伴的影响更甚。但独自一人走在西湖的正午,我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我可以无拘无束的做出奇怪的举动,也不担心周围灼灼目光。

沿白堤往前走罢孤山路,三岔路口左手边的亭子里是苏小小墓。不难发现,所有的中年男人都似乎愿意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甚至伸手摸一摸她的坟头。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坟上灌注了混凝土的盖子,让大家摸,却只能摸到冰冰冷的水泥墙。而相隔几步,武松墓前却鲜有人迹,肃穆很多。人们经过这里,大都只会停在牌坊外面瞻仰,耳边偶尔听到妈妈给孩子科普着“打虎”的故事。不过,他的坟上却是青草掩映,生机勃勃。人人都爱唐突佳人,却不敢招惹英雄,这又是怎样的心态呢?

我不知道西湖是什么时候成为人人称颂的所在的。也许是因为白居易来做杭州刺史,因为南宋立都,因为白娘子的传说。不得不说,一亿五千万年前,当今西湖的雏形就已经出现了。她想得到未来的命运吗?人们爱她,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们怨她,说“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人人想要占有她,西湖的周遭走一走,白崇禧、蒋经国、阎锡山、孙科……一个个当权在位时,把房子建了起来。即便如今,能住在西湖边的仍旧是达官显贵们,毕竟令人咂舌的房价不是人人承担地起。

可西湖从不曾真正地被上层阶级霸占。谁能霸占的了它呢?如此巨大的公园,四周无遮拦,人人皆可享受这自然之美,人人皆可在其中嬉戏玩闹。她包容万物,有人以为自己可以占有它,却不知它才是那绕指柔,看着你楼建起,看着你换主人,看着你楼塌了。

18世纪以前,那些如今被认为是自然的、无可争辩的美丽的地方——湖区、高地,一直无人问津,甚至遭人蔑视。《鲁滨孙漂流记》的作者笛福曾经在一起18世纪20年代游览了湖区,他的评价是“贫瘠、可怕”,而在经过一系列诗人、画家、文学家的描绘讴歌后,世人的眼光改变了,如今,他们成了“全世界必去的100个景点”。我常想,如果湖区、高地的树木都有意识,那么那些屹立了成百上千年的大树,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会儿被忽视一会儿被唾弃一会儿被颂扬一会儿被吹捧的生活呢?

湖区如此,西湖也是如此。很多东西早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觉得美嘛,只管尽情歌颂,你觉得不美,也可随意批判。它仍然奉献你风平浪静,仍然给予你绿杨烟柳。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西湖是大隐。它或许会笑话人类的聒噪,它也许无奈周遭的建筑翻了又翻、路阔了又阔,它或许对湖心开星巴克、costa等等的中西结合不感冒,可是它仍旧像千百年前一样,站在那里,仍旧能显出淡薄超脱的风韵。冷眼旁观,它其实明白,它的本质从来没有变化过,它还是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而外界的褒贬,从来与它无关。

在威尼斯的lido岛上,我思念过西湖的波涛,那时候,我便知道,人生中有些瞬间,看似过去了,却会不经意溜进心底,有时候,他们让人获益颇多,甚至值得向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那样铭刻在心。

一个人的西湖,很美妙。